日常生活中,民间借贷大量发生在亲友、熟人之间,出于信任或碍于情面,许多出借人未要求借款人出具借条或借款合同,仅保留了银行转账凭证。一旦借款人逾期不还,出借人仅凭转账凭证向法院起诉时,常常面临一个现实困境:没有借条,法院会支持吗?
本文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为核心,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及地方法院典型案例,系统解析仅有转账凭证时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为读者提供实务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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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法条原文与规范目的
(一)法条原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者其他债务的,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责任。”
(二)规范目的:平衡举证困难与防止滥诉
该条款的制定具有明确的现实考量。司法实践中,大量民间借贷发生在熟人之间,出借人因法律意识不强或碍于情面,未要求借款人出具借条等书面债权凭证的情形较为普遍。若将举证责任完全分配给出借人,要求其必须提供借据方可胜诉,可能导致大量真实债权因证据不足而无法实现,有违实质公平。
与此同时,该条款也防止了另一种极端:仅凭一张转账凭证即可认定借款成立,可能诱发虚假诉讼,尤其在双方当事人存在其他交易关系(如买卖、投资、合伙)时,一方可能利用资金流动记录虚构借贷关系。该条款正是在两种利益之间寻求平衡,既要保护真实出借人的债权,又要防止无辜者被“转账记录”拖入债务。
二、举证责任的三个层次
正确理解第十六条,需要厘清民间借贷纠纷中举证责任的三个层次。
(一)原告的初步举证责任
原告仅凭转账凭证起诉时,该转账凭证在证据法上具有双重功能:既证明款项已实际交付,也被法律推定具有初步证明借贷合意的效力。但这一推定并非绝对,原告仍须对借贷原因事实,如借款形成过程、借款期限、利息约定、催讨经过等进行合理说明。如原告的陈述明显违背社会常理或经验法则,如出借人与借款人素不相识、借款金额巨大却无任何书面凭证、多年未催讨等,法官可能不适用第十六条进行推定,径行驳回诉讼请求。
(二)被告的抗辩与举证
被告如抗辩转账系基于其他法律关系(如还款、投资、赠与、货款等),需提供相应证据。需注意的是,被告此时的举证标准并非“高度盖然性”,而是“动摇心证”,即只要让法官对原告主张的借贷关系产生合理怀疑即可。被告的证据不需要达到足以证明其主张为真的程度,只需使法官认为“这笔钱也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支付的”。
(三)原告的实质举证责任
当被告完成了动摇心证的举证后,举证责任再次转移至原告。此时原告须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实质性的举证责任,证明标准须达到“高度盖然性”,即法官确信借贷关系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如原告无法完成此轮举证,将承担败诉的不利后果。
三、主体关系与场景因素对举证标准的影响
司法实践中,当事人的身份关系、交易背景等因素会直接影响法官对举证责任的分配与认定。
(一)自然人与商事主体的区分
在存在特定身份关系的自然人之间(如恋人、亲属、朋友),双方往往不会刻意留存借贷凭证,法院对被告的抗辩举证要求相对宽松,被告的陈述如果能够使法官相信存在其他法律关系的可能性,即可动摇心证。但在商事主体之间,法院对被告的抗辩要求更高,仅凭单方陈述而无其他证据佐证,不足以完成举证责任。
(二)大额交易的特殊考量
对于大额借款,法院对原告的合理说明义务和举证要求更为严格。如双方之间缺乏信任基础(如转账前互不相识)、借款金额超出日常资金往来规模,却未能提供任何书面债权凭证,且多年未催讨,则不符合常理,法院可能不适用第十六条的推定规则。
(三)当事人职业背景的影响
当事人所从事的职业也会影响法官对证据的判断。职业投资人、金融机构从业者等专业主体,因其应当具备更高的风险意识和证据意识,法院对其举证要求通常更为严格。
四、典型案例解析
(一)内部记账凭证不足以证明借贷合意【(2025)最高法民申2021号】
某甲公司依据三张银行转款凭证(合计100万元,均备注为“还款”)向王某主张借款关系。某甲公司提交了内部记账凭证拟证明该100万元实为借款,但该记账凭证无记账人员和审核人员签名。最高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虽转款凭证备注“还款”,但该备注系某甲公司单方填写,不足以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合意,内部记账凭证亦缺乏形式要件,遂驳回再审申请。
裁判要旨:银行转账凭证的备注系单方填写,不必然证明借贷合意;内部记账凭证如不具备法定形式要件,亦不足以推翻转款凭证的表面记载。
(二)仅有转账记录且被告未到庭,原告仍需证明借贷合意【(2024)青02民终938号】
2023年8月至11月,薛某分三次向孟某转账合计25万元,其中10万元备注为“往来款”,另两笔无任何借款用途说明。薛某以转账记录为唯一证据起诉要求还款,孟某未到庭应诉。
一审法院认为,转账凭证仅能证明资金流动事实,无法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尤其“往来款”的备注明确指向非借款性质,判决驳回诉讼请求。薛某上诉后,青海省海东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
裁判要旨: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是借贷关系成立的基本要素。原告仅凭转账凭证起诉时,即使被告缺席,原告仍须就借贷合意完成举证。被告未到庭抗辩,不必然承担败诉后果。
(三)双方存在其他交易关系时,单方备注“借款”不构成借贷合意【鲁法案例【2025】573】
某公司在与张某存在业务合作关系的期间,向张某转账31万元,并在四份银行转账凭证上单方备注“借款”。但张某账户的交易明细中并未显示该字样。法院认为,因双方之间存在其他经济往来,某公司仍应就借贷合意承担举证责任,单方备注“借款”不构成有效的借贷合意证明,判决驳回诉讼请求。
裁判要旨:在双方存在其他交易关系时,单方在转账凭证上的备注,不必然对收款方产生约束力,原告仍须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
(四)录音证据可作为补强证据【(2021)最高法民申7927号】
孙某依据金融机构转账凭证及与马某的录音通话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录音中马某明确认可尚欠孙某4350万元。最高人民法院认定,在被告未能举证证明款项系基于其他法律关系收取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借贷关系成立并无不当。
裁判要旨:转账凭证结合录音等补强证据,可共同证明借贷合意的存在。
五、实务建议:从“留痕”到“留据”
(一)对出借人的建议
第一,签订书面借款合同或借条。 书面文件应载明出借人、借款人、借款金额、利率、借款期限、还款方式、违约责任等要素,并由借款人亲笔签名。这是证明借贷合意最直接、最有效的证据。
第二,规范转账操作。 尽量通过银行转账、微信支付、支付宝等可追溯的方式支付,在转账备注中明确填写“借款”而非“往来款”“货款”“还款”等可能引发歧义的表述。
第三,保存完整证据链。 除转账凭证外,还应注意保存借款合同、借条、收条、催收记录、微信聊天记录、短信记录、通话录音等能够证明借贷合意的全部材料。
第四,及时催收并保留记录。 借款到期后如借款人未还款,应及时通过微信、短信或邮件等方式催收,并保留催收记录。催收记录既是中断诉讼时效的依据,也可作为证明借贷关系存在的补强证据。
(二)对借款人的建议
第一,妥善保管还款凭证。 每次还款后均应保留银行转账记录、收条等凭证,以防出借人主张未还款。
第二,对大额转账保持谨慎。 对于非借款性质的收付款项,应在收到款项后及时通过书面或可留存的方式向对方确认款项性质,避免日后被“转账记录”拖入诉讼。
第三,积极应诉,主动举证。 如被诉至法院,应积极应诉并对款项性质进行合理说明,同时提供能够证明款项系基于其他法律关系的证据。消极不应诉不能阻止法院作出不利判决。
六、结语
《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六条的核心价值在于,在“保护真实债权”与“防止虚假诉讼”之间寻求平衡。对出借人而言,转账凭证是起诉的“入场券”,但并非胜诉的“保证书”。想要打赢官司,仍需就借贷合意完成完整举证。对借款人而言,该条款则提供了有效的抗辩空间,只要能够对款项性质作出合理说明并提供相应证据,即可动摇法官心证,将举证责任再次转移给出借人。
规范的借贷手续,不仅是保护自身权益的需要,更是维护社会诚信体系的基础。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转账记录是起诉的“入场券”,但胜诉的“保证书”,从来都是一份清清楚楚的借条。
参考文献::
[1]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
[2] 参见(2025)最高法民申2021号;(2024)青02民终938号;鲁法案例【2025】573;(2021)最高法民申7927号
[3] 山东高法:《仅有转账记录,是否能认定民间借贷关系成立?》,2025年7月8日,https://mp.weixin.qq.com/s/fzddfRh8J8k-Q_5loiablA
[4] 任明艳、吴智永、周惠:《仅凭转账凭证主张民间借贷案件的举证责任》,上海一中法院,2025 年 12 月 23 日,https://mp.weixin.qq.com/s/WJ-3PAE8BClzYq-2CmkHnQ
文章作者:张 微 北京源镜律师事务所 实习律师
指导律师:骆慧超 北京源镜律师事务所主任合伙人 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专委会委员 刑事研究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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