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镜研究 | 夫妻离婚,公司股权应当如何分割?

离婚案件中的财产分割,房产往往不是最难的部分。房产有公开市场价格可循,股权没有。同一家公司,账面净资产八百万元,市场估值可能数倍于此,而对股权价值的认定,直接决定折价补偿的数额。

评估是确定股权价值的常规路径。但在涉股权的离婚案中,评估程序常常难以走完:账册由一方掌握、公司不予配合、股权已在诉讼前转让、评估基准日双方各执一词。评估受阻之后如何处理,往往才是这类案件真正分出胜负的地方。实务中,当事人的问题通常沿着一条线索展开:能否分得股权;若不能,能否折价;折价以何种标准确定;价格争议无法弥合时,法院倾向于如何裁判;以及能否在离婚诉讼中一并解决,而非被推入另案。这五个问题分别对应五层规则,以下逐层展开。

一、非持股方能否直接分得公司股权

多数当事人认为,公司股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应分得一半。这一理解只对了一半。《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共同财产出资取得的股权就落在这句话里。但最高人民法院在(2014)民申字第2195号裁定中明确:一方以个人名义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另一方“仅对投资份额所代表的财产享有权利,并非当然成为股东或合伙人,不能直接行使股东或合伙人的权利”。

财产权归配偶,股东身份不一定。股权是财产权与身份权的复合体:分红、剩余财产分配、转让对价属于财产权;表决、知情、管理属于身份权。夫妻共同财产制度可以覆盖前者,无法覆盖后者。后者由《公司法》与公司章程调整,还取决于其他股东是否同意。

因此,第一个问题应拆为两步。其一,该股权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其二,配偶能否取得股东资格。

股权来源分三种情形。婚前取得、婚后无新增出资的,股权本身为个人财产,但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增值,除自然增值外,可能属于共同财产。婚前取得、婚后以共同财产增资的,增资对应部分属于共同财产。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2)京0102民初6543号判决即属此类:男方婚前已出资成为股东,婚后对公司新增资本认缴37万元,法院认定该部分认缴出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按出资额判付折价款18.5万元。婚内取得的,原则上整体属于共同财产,除非有证据证明系以个人财产出资。争议多集中于该情形的举证:主张婚前个人财产出资的,须提供出资当时的资金流水、账户记录、转账凭证;仅有口头说明,通常不予采纳。

第二步是股东资格。非持股方要成为股东,需满足以下条件:(1)夫妻双方协商一致;(2)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且放弃优先购买权。根据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的新《公司法》第84条,股东向非股东转让股权需书面通知其他股东拟转让股权的数量、价格和履行期限等主要条款。若其他股东不同意转让但愿意购买,则只能分割转让款;若既不同意也不购买,则视为同意转让。

实务中的常态是:其他股东一旦知悉第三人拟进入公司,往往直接行使优先购买权,将配偶挡在门外。此时配偶取得的是股权转让款,而非股权。因此起诉前即应明确诉求:要股权,还是要折价。

二、非持股方不拿股权能否要求折价补偿

折价补偿是司法实践中最常见的处理方式。原因是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其他股东不愿第三人进入,法院不会强行将配偶列入股东名册。配偶主张的是股权对应的财产价值,而非表决权。只要股权价值可以确定,折价即为最简洁的方案。

问题在于价值如何确定。法律给出的顺序是:先协商,协商不成申请评估,评估不能则由法院酌定。三步之中,当事人能够控制的是第二步与第三步的交界处——是否申请、是否配合。这也是最容易受损的环节。

近几年北京法院的相关判决,在此问题上形成了一定规律,列表如下:

关于评估基准日,海淀法院(2019)京0108民初32354号判决表述明确:以双方离婚之日为准。该规则是双向的。公司此后增值的,配偶不能通过拖延分享增值;公司亏损的,亦不能要求配偶分担。

关于评估结论的效力,北京一中院(2026)京01民终7525号系2026年9月作出,标的虽为房屋,规则于股权评估同样适用。涉案房屋为定向安置房,不动产权证载明“五年内不得上市交易”,评估机构已明确说明评估时考虑了安置房性质与交易限制;一审法院认为存在限制,在评估价基础上再行酌减。二审改判,理由为“一审法院在评估结论的基础上,再次考量案涉房屋限制交易的情形对房屋价值进行酌定不当”,折价款改为142万余元,恰为评估价的一半。

该案说理值得注意:评估机构已说明考虑限制因素,一方对报告提出书面异议、机构逐条回复,申请评估人员出庭又因费用问题放弃。评估报告一旦出具,推翻须从程序入手:评估机构资质、评估方法、评估基准日有无漏项。仅主张“评估过高”,不足以推翻。

三、法院如何确定股权的折价补偿标准

这是持股一方最为关注、非持股一方最易受损的环节。正常经营的有限责任公司,实际价值常为注册资本的数倍至数十倍。但评估不能完成时,法院会退回到最确定的数值——注册资本或出资额,再行对半分割。

怀柔法院(2020)京0116民初2785号判决即为例证。男方持有公司80%股权,离婚时未作分割,女方后起诉主张折价补偿。法院启动评估,评估机构先后两次因材料不足退案。判决载明:综合考虑公司注册资本、男方股权份额、双方对股权折价款的意见等因素,对女方主张的20万元予以支持。公司注册资本50万元,80%股权对应40万元,判付20万元,恰为一半。前述西城区(2022)京0102民初6543号,出资37万元,判付18.5万元,亦为一半。

两案指向同一兜底逻辑:评估不能,按注册资本或出资额折半。该逻辑对非持股一方明显不利,实质是将公司视为尚未形成实际价值的壳体。

因此,对非持股一方,评估申请须在举证期限内书面提出;对方不配合不构成放弃的理由,而应作为请求法院酌定的事实基础。同时应提交公司规模证据,如纳税记录、社保人数、招投标记录、对外宣传、厂房设备等,凡能证明公司体量的材料均应提交,以抬高酌定基数。对持股一方,不配合并非无成本。法院既可酌定,亦可对拒不提供证据的一方作出不利认定。拖延不能带来利益。

评估本身另有三项技术要点。其一,评估方法决定数值。成本法着眼于历史投入,收益法着眼于未来现金流,市场法着眼于可比交易。拥有稳定客户、牌照或土地的公司,成本法与收益法结果可能相差一个数量级。评估申请中应载明方法与理由;报告出具后如有异议,应及时书面提出,必要时申请评估人员出庭。其二,账面净资产不等于市场价值。土地使用权按取得成本入账、房产按原值折旧、知识产权可能未作记录,均会导致账面价值显著偏低。仅看净资产,等于遗漏最核心的资产。其三,未分配利润不重复分割。历年利润已体现在净资产中。但若离婚前通过关联交易、虚增成本、大额分红转移资金,则可另行主张少分或不分。

四、法院如何裁判未评估的股权争议

当双方对股权价值各执一词,且均未提出评估申请时,法院并非只有“直接采用现有数值”一种做法。司法实践在这一环节分化为两条路径:主流的做法是认定暂不具备分割条件,将问题推向另案;只有在证据材料较为充分时,法院才可能结合案情直接酌定。

路径一:认定不具备分割条件,不予处理(主流观点)。

这是目前司法实践中的常态。在股权价值未确定的情况下,法院通常会认为不具备分割条件,告知当事人另行主张。

以海淀法院(2019)京0108民初32354号案为例,女方坚持以出资额计算折价款、以2018年的经营状况计算收益,法院认为缺乏依据;释明后其仍表示不申请评估,法院据此认定股权尚不具备分割条件,判决驳回。此后其更换法院重新起诉,配合了评估,材料虽不完整,最终取得20万元。同一段婚姻、同一份股权,因一次“不申请”,延误两年,多支付一轮诉讼费用。

最高法(2018)最高法民申796号案的逻辑更为直接:折价以价值为前提,价值须经评估确定。折价不接受、评估不申请、股权又涉及其他股东,三项条件同时否定,结果只能是驳回。

路径二:结合在案证据直接酌定(例外情形)。

若双方虽未申请评估,但在案证据材料较为充分,法院也可能不再要求另案处理,而是直接酌定价值。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22)京0111民初10907号案即属此类。公司股权已经转让,转让方与公司均称全部对价为9000元。女方主张价值15万元,但法院认定其“未就股权转让对价进行举证,亦未就股权价值申请评估”,最终直接依据这9000元的转让对价,判付女方4050元。一家注册资本50万元的公司,婚后增资对应部分的股权,最终落至该数额。

此外,在一些离婚后财产纠纷中,若当事人账户流水、收支记录足以证明公司存在实际经营活动,法院也会结合注册资本与账面流水,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股权价值发生大幅增值,从而直接酌定折价款。

小结:两条路径揭示的风险是一致的:不申请评估,法院既可能以“不具备分割条件”将诉求直接推入另案,也可能依据对己方不利的现有证据(如低价转让对价)直接酌定。无论是哪一种,主张分割的一方都将陷入被动。

五、股权分割能否在离婚诉讼中一并解决

这是程序问题,也是许多当事人进入诉讼后才意识到的问题。股权分割并非仅涉及夫妻双方。公司存在其他股东、股权附有回购安排、财产可能牵涉第三人时,法院倾向于要求另案解决,而非在离婚案中一并处理。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1民终4900号:女方主张按暂估价100万元分割男方持有的公司股份,法院认为“未对……股份价值进行评估且分割该股份可能涉及其他股东权益”,不宜在本案中直接处理。但银行款项与清算资产折价款1377万余元、80万余元获支持,仅股份一项留待另案。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5)三中民终字第08275号更为典型:一审将股权连同另外两家公司一并酌定折款600万元给女方,二审改判,认为该处理“实际上确有可能涉及了他人的财产权益”,撤销该项,要求双方另行解决。

对当事人而言,“另案解决”意味着新一轮诉讼、又一次评估与更长的时间成本。若能在离婚案中一并解决,应尽量避免留至另案。实现这一点,起诉时即应准备股权价值评估申请、公司规模证据及其他股东态度材料,使法院具备在本案中直接处理的条件。 

六、非持股方发现股权已被转让后应如何救济

部分当事人于离婚后才发现股权已被转让。2025年2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法释〔2025〕1号)第九条规定:夫妻一方转让用夫妻共同财产出资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另一方以未经其同意侵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为由请求确认股权转让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有证据证明转让人与受让人恶意串通损害另一方合法权益的除外。

登记于谁名下,谁即有权转让。配偶事后主张“未经同意、转让无效”,法院不予支持,除非能够证明转让人与受让人恶意串通。

对持股一方,登记于其名下的股权有权处分,不因配偶未签字而无效。但“恶意串通”为例外情形:象征性对价、转让予近亲属、转让后仍实际经营、转让款未入公司账户,均可作为串通的证明。

对非持股一方,待发现股权已转让再行起诉,通常为时已晚。此时应做三件事:离婚诉讼启动即申请保全,保全标的为股权而非款项;调取工商档案中的股权变更记录、股东会决议、转让协议;核查受让方身份、付款能力与资金来源。只有在低价转让予关联方的情形下,方有救济空间。

七、夫妻双方处理股权分割的实务建议

持股一方:婚前协议或婚内协议应具体约定公司名称、持股比例、增值分配、离婚处理方式,避免“各自财产归各自”一类概括表述。公司章程可事先安排股权转让程序、优先购买权行使方式及离婚导致股权变动的处理。离婚期间不宜转让股权,第九条免除的是“配偶未签字”这一无效理由,并非为突击转移提供空间。应主动配合评估,不配合的,法院仍可酌定,且结果未必有利。

非持股一方:第一时间申请保全。举证期限内书面申请评估,明确评估方法与基准日。对方不配合时,不撤回申请,当庭主张由法院酌定,并提交公司规模的外部证据。诉求应明确:要股权,须经其他股东程序;要折价,须将评估做扎实。

结语

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的离婚分割,本质是两套规则的交叉:婚姻家庭法保护财产,公司法保护公司。配偶可以主张股权对应的全部财产价值,但不能仅凭婚姻关系进入股东会。

关于股权价值的评估,法律给定的顺序是:协商、评估、酌定,查不清则另案。该顺序中当事人可控环节有限,但最关键的两步“是否申请评估、是否配合提供材料”恰在自身掌握之中。股权分割争议至终审,核心往往不在法律适用,而在评估报告的基准日与结论。评估环节认真对待,可省去两年弯路。

婚姻家事与家族企业股权是北京源镜律师事务所的重点业务领域。本所婚姻家事与公司业务团队长期处理离婚股权分割、股权代持、继承股东资格、公司章程设计等事务,服务对象包括民营企业主、家族企业及高净值客户。如您正面临股权分割或家族企业传承安排的问题,欢迎与本所联系。

参考文献:

[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法释〔2025〕1号)第九条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法释〔2020〕22号)第七十三条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千零八十七条

[4]《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年修订)第八十四条、第九十条

[5] 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申字第2195号民事裁定

[6] 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申796号民事裁定

[7]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6)京01民终7525号民事判决

[8]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1民终4900号民事判决

[9]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5)三中民终字第08275号民事判决

[10] 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2)京0102民初6543号民事判决

[11] 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2民初28855号民事判决

[12] 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6民初2785号民事判决

[13] 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22)京0111民初10907号民事判决

[14]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32354号民事判决

文章作者:张    微   北京源镜律师事务所 实习律师
指导律师:
吴海军 北京源镜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  婚姻与家事专业委员会主任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及典型案例整理,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如需就特定事项获取法律建议,请与本所专业律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