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阶段不能离。一旦离了,正好给第三者腾了位置。”在源镜律所吴海军律师接受的咨询中,这种心态极为普遍。出于不甘心“便宜了过错方”和第三者的考量,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给子女一个完整的家,抑或顾及颜面,进而选择维持婚姻的外壳。
然而,感情可以暂时搁置,财产风险却不会因此停止。只要家庭资产就仍处在对方控制之下,这段“维持期”就很容易变成财产流失的窗口期——大额取现、将公司股权无偿转给亲属、与他人串通出具虚假欠条等等,到终于下定决心去离婚时,账户可能早已空空如也。
即使是有心离婚,很可能第一次起诉到法院,最终法院还是判决不准离婚,此时如何能保住财产?
其实,法律并未要求当事人必须熬到婚姻彻底破裂才能保护财产。面对这种“婚离不掉,钱却在流失”的困境,《民法典》第1066条提供了一条特殊的救济路径:不解除婚姻关系,只要符合法定情形,也可以向法院起诉分割共同财产。
此类纠纷的正式案由叫做“婚内夫妻财产分割纠纷”,大家常把这个制度俗称为“婚内析产”。
话虽如此,但实践中的该路径适用门槛非常高,本文结合北京及其他地区法院裁判实践,分析打这种案件的实务应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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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法律依据与适用条件
(一)现行规则与适用边界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066条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夫妻一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分割共同财产:
(一)一方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
(二)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
从制度沿革来看,该规则最早源于2011年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当时附加了“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前提。2021年《民法典》将该制度正式上升为法律时,删除了这一附加条件。这一修改释放了明确的立法信号:在面临财产被恶意侵蚀的风险时,法律优先保护婚姻中无过错一方的合法财产权益,确立了“法定情形下可分割”的救济机制。
但必须强调,该制度的适用门槛极高。该条文在立法技术上对法定情形采用封闭式列举,其目的是严格限制婚内分割共同财产行为,以维系夫妻共同财产制,防止扩大适用破坏夫妻关系的稳定。因此,该条文不得类推适用或扩大解释。 除上述两种情形外,法院绝不允许随意分割。当事人不能仅以“感情破裂”“日子过不下去”或“担心对方转移”为由主张婚内析产。没有确凿的法定侵害事实,诉请必将被驳回。
(二)三类行为的界定
明确边界后,需准确理解第一项中的具体行为。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24)苏12民终1225号判决中,对相关行为作出了清晰界定,可直接作为实务参考:
“本院认为:实践中,较为典型的侵犯财产权益的情形是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行为。其中,
隐藏是指行为人将财产藏匿起来,不让他人发现,使另一方无法获知财产的所在从而丧失对财产的控制;
转移是指行为人私自将财产移往他处,或者将资金取出移往其他账户,脱离另一方的掌握;
变卖是指将财产折价卖予他人;
毁损是指采用打碎、拆卸、涂抹等破坏性手段使物品改变原状,失去或者部分失去原有的使用价值和价值;
挥霍是指超出合理范围任意处置、浪费夫妻共同财产。
伪造夫妻共同债务,则是指制造内容虚假的债务凭证,包括合同、欠条等,意图侵占另一方财产。”
(三)三项要件
认定上述行为,需同时满足三项要件。
行为要件:须有具体的侵害事实。仅有主观意图或口头威胁,不构成。
主观要件:须具有损害配偶财产权益的故意。过失行为不构成。例如,知悉配偶已提起离婚诉讼后,短期内不惜利息损失大额提现,且无法说明资金去向,通常可推定具有转移的故意。
结果要件:须达到“严重损害”程度。法院综合行为性质、涉案金额及其占家庭总资产的比例判定。小额、偶发的非正常支出,不足以触发婚内析产。
二、分割范围:以被侵害的财产为限
与离婚时对全部共同财产进行清算相反,婚内析产是局部止损,而非全面清算。这一性质决定了分割范围。婚内程序仅处理正在被侵害或有受损风险的特定财产,不确认债务,不盘点全部家产。
其一,法院仅审查与侵害行为直接相关的财产。 在前述泰州中院案中,原告请求分割丈夫名下的公司股权及分红、多处房产、全部存款理财、债权及金器玉器,并申请法院调查丈夫名下所有存款。法院逐项审查后认定:涉案房屋虽登记在丈夫名下,但其与父母签订协议的行为未改变产权登记,不构成法定侵害情形;股权转让一节,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丈夫支付了股权转让对价,同样不构成;所谓“意欲实施”的其他转移,无证据佐证;调查全部存款的申请,不予支持。
其二,婚内程序不处理其他财产争议。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22)京03民终16694号案中,丈夫将228万元售房款中的150万元隐瞒,未经妻子同意投入股市,亏损70余万元。法院支持妻子就售房款进行婚内分割,但明确:本案系婚内夫妻财产分割纠纷,双方仍处婚姻存续期间,处理范围仅限于涉案售房款,不涉及其他财产。丈夫主张部分房款用于偿还共同债务、支付房租及抚养费,要求扣除,法院不予支持,理由为:货币系种类物,无法证明上述支出使用的是该笔售房款。
其三,仅认定与侵害行为对应的异常款项。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2)京0105民初61095号案中,原告主张分割被告六年间的取现、转账、保险、理财共358万余元,法院仅认定离婚诉讼同期几笔金额明显异常、且无法说明去向的款项。判决指出:婚内生活消费涉及诸多细碎事项,难以苛求当事人留存全部凭据;认定标准应严格适用,不宜扩大解释,避免随意分割共同财产,损害家庭稳定。该判决同时提示了举证方向:找出与过往平稳交易习惯不符、金额畸高且发生在敏感时期(如离婚诉讼前后)的异常款项。原告需结合家庭正常消费水平,重点论证这几笔大额支出的不合理性,才能有效触发法院的“严重损害”认定。
三、司法认定:胜诉与败诉的关键
此类诉讼的攻防焦点集中于两项:证据链是否闭合,行为性质是否符合法定情形。为便于直观对比,现将北京地区典型案例中的核心裁判逻辑整理如下:
表:案件胜败诉关键点对比
表1:胜诉案例
| 裁判案例 | 核心事实 | 裁判结果 |
| 北京高院涉老典型案例之五(李某与徐某案) | 转移老伴婚前财产及离休金,隐匿退休金。 | 法院认定徐某存在转移、隐匿行为,酌情按6:4比例分割,判令徐某向李某支付折价款162万余元。 |
| 北京朝阳法院(2022)京0105民初61095号 | 离婚诉讼同期发生多笔异常转账、取现,背离既往交易习惯。 | 法院认定转移事实,酌定支付折价款42万元。 |
| 北京三中院(2021)京03民终9807号 (注:案由为共有纠纷,参照适用) | 将含妻子安置资格的拆迁款未经同意赠与女儿。 | 法院认定王某构成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财产,判令其返还相应款项,并确认刘某享有购买安置房的资格。 |
表2:败诉/驳回案例
| 裁判案例 | 核心事实 | 裁判结果 |
| 北京朝阳法院(2022)京0105民初41199号 | 双方互指转移,均仅提交转账记录,未提供资金去向的其他证据。 | 结合家庭财产较多情况,单凭转账记录不足以证明严重损害。本诉、反诉一并驳回。 |
| 北京朝阳法院(2021)京0105民初58350号 | 请求分割登记在自己名下的唯一住房,未举证存在法定情形。 | 除法定两种情形外,随意分割主张损害家庭稳定。驳回诉请。 |
| 北京三中院(2023)京03民终436号 | 主张分割安置房,但房屋来源为对方婚前承租公房,且登记在案外人名下。 | 财产性质与权属变动不成立,撤销一审,驳回全部诉请。 |
| 北京朝阳法院(2021)京0105民初57707号 | 患白血病请求卖房治病,但对方同意支付医疗费,且有存款和退休金。 | 暂不需卖房,护理费、营养费不属医疗费。驳回诉请。 |
从上述表格可以看出,胜诉的共性在于资金轨迹清晰,对方的解释经不起追问。 例如,朝阳法院61095号案中,法院对分居期间规律的取现、转账一律不认,只抓取了2020年11月提起离婚诉讼前后,出现的与既往交易习惯明显不符的几笔操作(如向信用卡、支付宝转账,大额取现),从而认定转移事实。
而败诉的理由,通常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证据不足,如41199号案单凭转账记录无法证明恶意;二是主张的财产本来就不是夫妻共同财产,或产权并未发生变动,如436号案;三是不符合法定情形,如57707号案中对方已同意支付医疗费。
四、侵害方是否少分:裁量而非义务
《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规定的“少分或不分”,文义上限定于“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婚内析产程序中无对应条文。实务中存在两种立场:一种认为婚内析产旨在填补损害,应按均等原则分割;另一种认为转移、隐匿行为本身即属过错,分割比例应向无过错方倾斜。
北京法院近年的裁判倾向是:可以向无过错方倾斜,但属裁量结果,非法定义务。前述北京高院涉老典型案例之五确立了60%/40%的分配比例,对无过错方给予保护。但需注意,如果资金往来交织繁杂,部分支出难以完全排除家庭合理消费的可能性,法院在认定转移总额时,往往会结合双方自述的消费习惯、事发时间节点等证据进行综合酌定因此,起诉时应尽力举证要求按查实金额均等分割或多分,但当事人也需对法院基于证据局限所作的综合裁量保有合理预期。
五、实务要点
第一,准确选择案由。主张“对方侵害共同财产”的,去法院立案时应选择“婚内夫妻财产分割纠纷”;如果主张“对方应按协议履行”,案由则应为“夫妻财产约定纠纷”。实务中常有混淆,例如北京二中院(2022)京02民终8739号案中,原告以“婚内夫妻财产分割纠纷”起诉,请求权基础却是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二审法院查清性质后,认为本案实为履行协议,将案由变更为“夫妻财产约定纠纷”,并以遗漏诉请为由发回重审。案由选错,不仅可能导致审理方向偏离,还会白白耗费诉讼时间。
第二,及时申请保全。 离婚诉讼中申请保全,若判决不准离婚,保全措施可能因诉请被驳回而解除。婚内析产为独立救济路径,可在不解除婚姻关系的前提下冻结账户、查封特定财产。
第三,锁定异常行为。 重点排查起诉离婚前一年至两年的大额取现、转账,尤其是流向近亲属、关联公司或陌生账户的款项;同时准备家庭日常消费水平的对比证据,证明相关支出超出合理范围。
第四,明确诉请分割范围。实践中,只能针对已有初步证据证明被转移、隐匿的特定财产主张分割。若将全部家产一并列入诉请,法院可能以“不属于法定分割情形”为由驳回未涉诉部分。诉请铺得越宽,逐项举证的压力越大,反而容易整体落空。
结语
婚内析产是一项适用范围较窄的救济工具。它不解决感情问题,亦不进行全面清算,但在对方突击转移财产时,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控制损失的有效路径。法定情形之外,法院不会因“婚姻难以维系”而分割财产;法定情形之内,胜负往往在起诉前的证据搜集与标的锁定阶段即已决定。
婚姻家事与家族财富保护是北京源镜律师事务所的重点业务领域。本所婚姻家事团队长期处理重大、复杂的离婚财产分割、婚内析产、股权代持及家族财富传承争议。如您正面临配偶转移财产、伪造债务等风险,或需对特定财产提起婚内分割,欢迎与本所团队联系,我们将结合个案情况提供证据梳理、诉讼策略制定与保全申请等专业支持。
参考文献: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条、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千零六十六条、第一千零九十二条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法释〔2020〕22号)第三十八条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法释〔2011〕18号)第四条(已废止,仅作制度沿革说明)
[4]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发布10起涉老民事审判典型案例之五:李某与徐某婚内夫妻财产分割纠纷案(2025年10月28日发布)
[5] 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4)苏12民终1225号民事判决
[6]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22)京03民终16694号民事判决
[7]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23)京03民终436号民事判决
[8]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21)京03民终9807号民事判决
[9]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22)京02民终8739号民事裁定
[10]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2)京0105民初61095号民事判决
[11]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2)京0105民初41199号民事判决
[12]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1)京0105民初58350号民事判决
[13]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1)京0105民初57707号民事判决
[14]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2)京0105民初30805号民事裁定
文章作者:张 微 北京源镜律师事务所 实习律师
指导律师:吴海军 北京源镜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 婚姻与家事专业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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